January 11,2008
《I’m Not There》
我總在追尋的旅途上,就像奧德賽般尋找遠處的家鄉,我踏上旅程尋找告別已久的家鄉。我無法清楚記得它在哪兒,但我正在通往它的路途上;我必須面對在路上會遭遇到的險阻,我是這樣想的。其實我並不特別想做什麼。我出生的地方距離我應該存在的地方非常遙遠,所以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 Bob Dylan
約是大一下學期或大二的時候,我開始聽 Bob Dylan 的音樂。想想已經超過十年了。那景象在腦海中依舊清晰:汀州路上的宇宙城唱片行,狹小的空間擠進彷彿無數張 CD 與其中蘊含的夢想世界;Dylan 很多張專輯都是特價品,199,上頭的側標多標榜滾石雜誌五星評鑑,我也就衝著那五顆星星開始一張、一張、一張蒐集,真是既青春又熱血。那段時間彷彿著魔,瘋狂地聆聽 Dylan,推敲每句歌詞背後的意義;尋找、閱讀相關的資料,迷戀1965、66年神秘的他。這種執著雖然隨著時間慢慢減弱,但我知道可能一輩子都擺脫不去。
現在聽 Dylan 的方式與從前大不相同。從前像朝聖般欣賞每一張專輯、每一場演唱會錄音;近幾年來轉變為會突然想起某段時期的他,再翻出相關專輯與錄音來聽。其中頻率最高的是地下室錄音或1970年代中期,65、66年的東西倒比較少聽了。人變老了,口味也變了。
Todd Haynes 想拍 Dylan 傳記電影的念頭約起於2000年。即將告別三十歲生涯的 Haynes 當時正在籌寫《Far From Heaven》的劇本。他離開紐約這個大都會,來到西北岸的奧勒岡州鄉野;每晚寫著劇本,每天聽著 Bob Dylan,特別是地下室錄音時期的東西。其實他已經很久沒聽 Dylan的音樂了,但就在人生的轉變時期,Haynes 想起他,想起他的歌,然後一頭栽進去。
Haynes 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拍的 Dylan 傳記電影必須採用非常特殊的手法與角度,亦即以多重角色、演員來表達 Dylan 的不同面向。他到加州拜訪導演 Jesse Dylan(Dylan 的小兒子,代表作是《美國派第三集》),然後透過電話向 Dylan 的經紀人 Jeff Rosen 闡述整個概念。Rosen 要求他把概念寫在一張紙上(沒錯,就是「一」張紙),再讓 Dylan 自己決定。Haynes帶著沒什麼期待的心情,在一張紙上寫下自己的想法。幾個月後,Dylan 竟然認可了,授權使用他的音樂,附帶條件是 Haynes 除了必須寫電影劇本外,還得寫音樂舞台劇劇本。音樂劇的計畫後來因為 Twyla Tharp 先製作出《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而取消。(這齣音樂劇是場災難)
完成《Far From Heaven》後,Todd Haynes 開始撰寫《I’m Not There》的劇本。他大量研讀相關的資料、紀錄影片,並且充分運用自己的想像力,完成這部真實與虛幻揉合在一起的電影。《I’m Not There》採取數種電影風格,並動用六名演員、七個角色象徵 Bob Dylan,其中有的代表他真實人生的面向、有的代表他靈感來源的對象:
這個角色就是Dylan早期最重要的靈感來源:Woody Guthrie。自從接觸到 Guthrie 的音樂後,Dylan 便將他視為自己的偶像,開始模仿他的穿著、他的歌、以及他說話的方式;Dylan 就是帶著渾身的「Guthrie感」來到紐約,以未滿20歲的年紀操著蒼老的語調(不論說話或唱歌)。如同片中的 Woody 般,Dylan 在那時也滿嘴謊言,對旁人虛構自己的過去,希望成為另一個人。
Haynes 將 Woody 的年齡設定得更小(11歲),加強那種突兀的感覺。此外,還是個黑人,但觀眾可以發現,片中沒有人提到他是黑人這件事,就如同當年的Dylan 雖然滿嘴謊言,但周圍的人並未去揭發(依時代氛圍看來,應該是沒有人在乎)。與現實對應的另一件事,就是 Woody 到療養院探望真正的 Woody Guthrie,這也是 Dylan 的重要經歷之一,同時象徵了另一階段的開始。
這個角色描述的是 Dylan 抗議歌手時期的興起與幻滅。Jack 穿著藍領服裝為社會的不公與弱勢者發聲,成為抗議運動的領導人物;其後卻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會改變什麼,只是淪為某些利益團體的玩物。於是他選擇遁世消失。整段故事都與Dylan當年的遭遇極其相似。此外,Jack 不論說話方式、穿著、專輯封面都模仿Dylan,連一些重要場景都是照搬記錄畫面。
Jack 遁世後,在1970年代末,從宗教找到救贖,成為另一個角色:John。這裡對照的就是Dylan同年代時的宗教期。這個角色的性質依舊是名發聲者,只是當年為社會發聲,而如今為上帝、為信仰發聲。
Haynes 採用訪問傳記片的手法處理 Jack 的故事,因此觀眾可以見到虛構的歷史片段與採訪,其中讓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影射 Joan Baez 的Alice(Julianne Moore),藉由這位舊工作伙伴兼情人的嘴巴評論 Jack。
Jude(Cate Blanchett)— Judas(猶大)
Jude 這個角色的名字出於猶大(Judas),耶穌門徒中的背叛者,在1966年5月17日英國曼徹斯特自由貿易演奏廳被聽眾用來辱罵 Dylan 是一名背叛者的罵語。理所當然,Jude 就是象徵 1965、66年那位頂著大捲髮、因濫用藥物及失眠而體型瘦弱、面目蒼白的Bob Dylan,但就是這個 Dylan無情地燃燒自己的生命,帶來最憤怒、夢幻的音樂,也構成搖滾樂史最神秘迷人的篇章。
這段時期的 Dylan 是名顛覆者,顛覆自己的音樂也顛覆原本的歌迷。Haynes乾脆將顛覆性提高,把他的性別也加以顛覆,啟用女星 Cate Blanchett 來飾演這個角色。在拍攝手法上,Haynes 的取材對象並非《Don’t Look Back》,因為這部紀錄片所記錄的是1965年的 Dylan,而不是他所想要的1966年;於是Haynes 跳脫音樂世界,回到電影界,向費里尼(Fellini)的《8 1/2》取鏡。如同《8 1/2》的導演主角不斷被質問他的電影有什麼意義一樣,Jude 也被記者質問他的歌到底有什麼意義。
Jude 的故事裡有一位非常重要的女配角:Coco,影射的對象是Edie Sedgwick,這位 The Velvet Underground 的「Femme Fatale」、Andy Warhol 旗下最美麗的女星,在當年與 Dylan 有一段情事,直到她由旁人口中得知 Dylan 已秘密結婚才終結,而之後的她也喪失了生命最璀璨的光芒。《Blonde on Blonde》專輯中的「Leopard-Skin Pill-Box Hat」據說就是 Dylan 寫給 Edie 的歌。
Robbie 這個角色牽涉的是 Dylan 的感情生活。《The Science of Sleep》女主角 Charlotte Gainsbourg 所飾演的 Claire 綜合了 Dylan 生命中的兩個女人:他在紐約的第一位女友 Susan Rotolo,《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專輯封面中,那位挨著 Dylan 的女孩(這個畫面如此經典,不僅本部電影用到了,在《Vanilla Sky》中也被 Cameron Crowe 拿來借鏡)。另一位是 Sara Lowds,他1965到1977年的妻子,《Blonde on Blonde》中的「Sad Eyed Lady」、《Desire》中的「Sara」、整張《Blood on the Tracks》所感傷的對象。
Haynes 處理這段感情故事的手法取自1960年代的高達(Godard):細膩浪漫、充滿詩意,不時又出現政治關連。他認為這種感覺與某些 Dylan 的情歌歌詞相互呼應。
比利小子(Billy the Kid)是美國西部傳說最著名的人物之一。十九世紀後半段的西部荒野,弱肉強食的艱苦環境,亡命之徒流竄的天堂,槍戰對決、烈酒與女人。比利小子原籍紐約市,自小混跡幫派,對於西部,特別是亞利桑納州與新墨西哥州充滿夢想,於是未成年的他便踏上旅途,來到這塊沒有法律的荒涼沙漠。十分喜歡波赫士(Borges)在小說中的一段描述:「這個小子死於二十一歲,身上背負奪去二十一條人命的罪孽——墨西哥人不列入計算。」
Dylan 進入比利小子,或說西部風情的時間約是在著名的摩托車意外後,亦即他沉潛遁世的時期。《The Basement Tapes》與《John Wesley Harding》是這段期間的最佳作品,他回歸到美國音樂的根本,由西部鄉野傳說中汲取大量靈感。之後更參與西部電影《Pat Garrett and Bill the Kid》的拍攝,不僅擔任配角,還為電影編寫原聲帶,留下「Knockin’ on Heaven’s Door」這首經典名曲。
《I’m Not There》中的比利小子一點都不小子,而是中老年期的人物。為了躲避追緝,隱居在某個避世小鎮。這個小鎮名為「謎」(Riddle)鎮,感覺十分類似「Desolation Row」所描述的遺忘之地。但即使是這樣的地方,依舊無法避免現實世界的入侵:政府要興建高速公路通過此地;在類似說明會的場合,比利小子被死對頭 Pat Garrett 認了出來,因此又踏上亡命的旅途。
Rimbaud 就是 Rimbaud,代表作為《醉舟》的十九世紀末天才法國詩人韓波,象徵主義詩派代表人物、超現實主義的先驅。韓波對於 Dylan 的影響最早出現在1964年的《Another Side of Bob Dylan》專輯;從這張作品開始,Dylan 關注的對象由社會議題轉向自我的探索,開始採用象徵主義手法寫詞。下一張專輯《Bringing It All Back Home》出現了更多象徵及譬喻,接下來的《Highway 61 Revisited》與《Blonde on Blonde》則是這種手法最華麗的高峰,歌詞內容旁徵博引、充滿想像及譬喻,勾勒出一幕幕超現實景象與晦澀難懂的意涵。這種近似於詩的寫作方式從此根植於 Dylan 的作品中。
Rimbaud 是《I’m Not There》裡出場最為零散的角色,幾乎每段故事都會插進他的畫面,似乎也呼應著他是影響到 Dylan 每一面向的人物。在片中,Rimbaud是一名在某種超現實聽證會的受審者,用著平靜、不在乎、戲謔的表情及語調回答問題。每當他的畫面出現,觀眾就可以期待從他嘴中聽到與當前故事中有所關連的寓言式話語,有時直接相關,有時又非常奇怪,需要思考推敲,簡直就像1966年時Dylan受訪時嘴巴會冒出的話一般。
在所有 Dylan 角色中,最被推崇的是 Cate Blanchett 所飾演的 Jude。除了她本身反串的精湛演出外,當然這段時期的 Dylan 也是最充滿魅力的時期。但我其實並不驚豔,因為這段故事太過於寫實了,許多場景與話語都曾出現在其他 Dylan 紀錄片中。在看過真實 Dylan 的演出後,Jude僅帶來某種趣味感罷了。我最喜歡的角色反倒是 Ben Whishaw 飾演的 Rimbaud,與 Richard Gere 所扮演的比利小子;這兩個基於 Dylan 靈感來源的角色故事才充分滿足了一個 Dylan迷對於一部 Dylan 劇情電影的幻想。
猶如 Dylan 萬花筒世界的《I’m Not There》不僅是多重角色的交錯,更是多重電影風格、手法的熔爐。儘管這些角色的故事看似毫不相關,但它們的確存在某種聯繫感。撇去 Rimbaud 這個設定為超然的角色不談,其他故事是一個帶一個出現,然後交錯、逝去:Woody 聽到黑人大媽跟他說要活在當下的時代時,帶出為當下社會發聲的 Jack;在 Jack 成名後,帶出 Robbie 這個電影巨星的感情生活;交錯回到 Jack 對於理想的幻滅,於是反動角色 Jude 的故事出現了;最後 Jack 的遁世引出遁世的比利小子。
眼尖的觀眾肯定還會發現好幾個相互呼應的地方。例如 Claire 躺在床上所讀的書是 Rimbaud 作品集中致導師 Georges Izambard 的信件。或是比利小子最終搭上火車亡命天涯時,他發現一把吉他,Woody 所持有的那把吉他。而非常容易忽略的一個地方是,比利小子在火車廂中突然驚醒的畫面,這其實曾出現在所有故事的最前段,僅僅倏乎閃過,但就是在這個畫面後,Woody 跳上火車,而在他的話語中,他說自己來自「謎」鎮。沒錯,輪迴,所有的角色與特質是一種輪迴,是 Dylan 人生旅程的輪迴。
當然,除了劇情內容外,《I’m Not There》裡所動用的音樂也非常不一樣,不論是 Dylan 自己唱的版本或猶如夢幻般組合的翻唱版本,不僅首首動聽,曲目更非一般精選輯,而是極私人、極樂迷型的選曲方向。
總而言之,這是一部 Dylan 迷將從中發掘無數象徵、歌詞指涉的電影,猶如 Dylan 的歌。非 Dylan 迷雖然可能沒辦法享受這種樂趣,也無法藉這部電影真正了解到 Dylan 的音樂(有這方面需求的人應去尋求《No Direction Home》紀錄片),但可由 Todd Haynes 所建構的迷宮中,認識一位充滿你我都有的內在矛盾與衝突的傳奇人物,並在心頭留下一股餘味深遠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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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篇實在是寫得太好了!
很遺憾我沒搶到票去觀看這部電影。
我也是瘋狂地聽DYLAN的傢伙,希望能跟您交個朋友!
Email欄位是我的MSN帳號,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希望能多聊聊。
這篇讚!
感謝兩位的稱讚(真令人覺得不好意思呢)
又,沒搶到金馬的票並不打緊。在這個時代要看到一部電影有很多管道的。

哇塞
這是我看過寫的最詳細的一篇有關 I'm not there
大多數都是稱讚 Cate Blanchett 所飾演的腳色
但我最想要了解的是那位詩人 Arthur Rimbaud
謝謝你的詳細介紹
其實剛開始看電影時 還真是一頭霧水
(我沒聽過很多 Dylan的歌,對他也不熟)
我想, 我應該會去買DVD的
這部片非常有收藏價值!
這片我也是遺憾沒看到
還好有Bob Dylan的CD一直陪著我
你這篇真是讀來讓我很開心ㄋ